传记一
记忆中的伊吹山总是伴着悠长的钟声,以及绵绵的细雨。
数百年前,山上有座寺庙,许愿尤为灵验,香客络绎不绝。
人们都说我是这伊吹山神子,生来就要普度众生。
我那时端坐在庙中,日日听着祈福的钟声,香客虔诚地向我跪拜,絮叨迷茫烦恼,我则念经为他们度化。
钟声一成不变,佛经一律千篇,唯独世人的烦恼多种多样,怎也渡不完。
那钟声洪亮悠长,然而听多了,我不免心生厌烦。
我找到庙里最渊博的老住持。
「我念经为香客引归途,那我又该去哪?」
「众生自何道来,就往何道去。只是香客来去匆匆,你却自有命数。」
传记二
岁月流逝,僧侣们一个个老去,唯独我还是少年模样,为往来的香客念经。
我发现世人的烦恼,也是会变的。
人鬼战争四起,百姓生离死别,漫山遍野都是军旗与尸骨。
我听着,念着,他们的怨恨像蛇一般缠上我的手脚,日夜在我耳边低语,随着香客们的苦难增生,不断说着人世的荒诞。
它说世人皆有相似的脸孔,对神子虔诚而信仰,然而那层皮面下,究竟又藏着怎样的心?
「你不想找自己的归途吗?」它问我。
我恍然大悟,刹那间怨恨所化的妖气向我冲来,与此同时,我也伸手向它而去,它钻进我的五脏六腑,与我融为一体,我却直觉快意。
一夜之间我就变了模样,现出鬼爪尖耳,天亮后我在屋中并未现身,因为我此时的样子,像极了香客口中所说的恶鬼。
然而钟声响了,我走出庙堂,原本对我恭敬的僧侣又惊又怕,把门一关,将我锁在门外,香客们一拥而散,纷纷逃避。
我朝老住持门前跑去,房门早已锈蚀,才察觉他已圆寂多年。
传记三
我离开了伊吹山,一路远行。
抛却神子仁慈的容貌,再无香客向我取经。人们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我,我便知晓,我从来就不是这匆匆过客中的一员。
既已化妖,我跟着妖气指引,往瘴气最浓烈的地域而去,一路上遇到绵延的长军,满山的枯骨。随着鬼域入口愈近,周围不断有人鬼在厮杀。
有饥饿的野鬼或武士袭来,厌恶让我伸出鬼爪,利爪瞬间撕裂对方的心脏。炙热的血泼洒在我脸上,不似伊吹山的绵绵细雨,我却如获新生。
逐渐深入鬼域,绵延百里的丹波山便是入口。我在这里肆意杀戮掠食。无论是人是鬼,我伸手撕开那些皮面,底下的骨肉和心脏,却都是一般殷红。
这世间的规矩,从来不是僧侣口中的清规戒律。弱肉强食,成王败寇,或许这征战不休的恶鬼之地,才是我真正的归途。
我脱下僧袍,用妖力点燃,刹那间妖火冲天,方圆百里的人鬼都被妖气吸引,千百之军向我冲来。
我大笑起来,来得正好,就让这征战之地成为我的领土与王座,我会用力量让所有人臣服。
从此这丹波山上再无神佛,本大爷将会统帅万鬼!
传记四
伊吹山有人鸣钟,这回敲钟人竟是我。
我随那山野寺庙的朝朝圣者前行,途中风景交叠,行至神佛前见一人。
他背对我端坐佛前,僧衣破旧,骨瘦如柴,影子落于佛手中。
我与他并坐,听香客祈求,听潺潺流水,听雾中山风,亦如往日。
唯有一事不同,他那沉稳的诵经声我未能听闻。
我仔细去看他,他却已圆寂多时,血染半身僧衣,面带仁慈。他手中佛珠散落,我拾起五颗,瞥见其面刻入五字:道、生、死、生、道。
寺庙坍塌,恶鬼低鸣,我身处即是哀嚎遍野的梦中故地。
佛引我见佛,我心中恶鬼却执念不死,复来无数回,依旧如此抉择!我撕开这副神子的半身皮囊,自心脉处覆上鬼躯,引来无数妄要撕咬我的人与鬼。
狂笑声自我口中发出,焚寂的火焰如脱缰凶马,奔腾万里。须臾间夜色如潮,杀戮由我创造,由我继承,由我延续。
这黑夜不会终结,亦如我行不归途,饮不归泉,是佛非佛,是鬼非鬼,然我命由我!
我醒来后,正值旭日初升,丹波山万鬼朝圣,众生茫茫。那鬼王座上,仅我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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